二十幾年前我第一次去日本，住在一個朋友家。

那也是我人生第一次，看見一個像外星科技一樣的廁所。水箱上面居然長了一個小龍頭。每次沖水後，水會先流出來給你洗手，洗完再回流進水箱，下次用來沖廁所。

我當場愣住。不是因為高級，是因為它合理到讓人羞愧。這設計一點都不炫技，甚至有點土，但它就是默默地把一件原本浪費水的事，變成了一個閉環。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：原來設計不是為了好看，是為了不讓世界多流一點不必要的血。

真正的震撼，發生在我第一次坐上那個馬桶的時候。我還沒來得及研究完按鈕，廁所自己先開始播放音樂＋流水聲。 我整個人坐在那裡呆住。

後來才知道，那是為了掩蓋你上廁所時可能發出的聲音。因為日本房子小、隔音差，
這台馬桶比很多人類還懂羞恥感。它不是在服務你的屁股，它是在服務你的尊嚴。

但因為我當時不懂日文，只看到 icon 上有一個屁股被水噴的圖案。我非常謹慎地，像在拆炸彈一樣，小心翼翼按了一下。 下一秒—— 一股水柱從我屁股下面直衝而上， 我整個人裝了彈簧一樣讓我從馬桶上蹦起來。

水直接射到天花板。我光著屁股，站在廁所中間，滿臉敵意地瞪著那個馬桶。那一刻我腦中只有一句話：這不是高科技，這是生化武器。

太恐怖了。真的太恐怖了！

但人類就是這樣。幾天後，恐懼開始變成習慣，習慣開始變成享受。

大冬天，我坐在一圈暖暖發熱的廁板上，下面是溫水在幫我進行菊花門 SPA。我人生第一次在廁所裡想：原來人類文明，是可以這麼溫柔的。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日本的廁紙那麼薄。因為它根本不是用來「擦」的，它只是來輕輕吸乾水分，像一張收尾用的謝幕紙。

從那之後，在日本，上廁所變成我每天最期待的儀式。不是解決生理需求，是進入一個「我被這個世界照顧得很好」的小房間。 以至於我回國之後，整個人都不對勁。我每次坐在冰冷的馬桶上，看著那一卷粗糙、毫無靈魂的廁紙，心裡都在懷念我曾經住過更好的文明。

後來我聽說，很多日本人被派駐海外時，拒絕的理由不是薪水、不是治安、不是文化衝突。而是：「我不習慣外面的廁所。」

我完全理解。 因為有些東西，一旦體驗過，你的人生期待值就被永久改寫了。你再也回不去「將就」那個版本的自己。

我突然發現一件很殘酷的事：設計真正厲害的地方，不是讓你驚嘆，而是讓你回不去了。

一個好的設計，不是改變你的一次體驗，是直接改變你對世界的最低標準。

從那天起我就知道，我不只是愛日本廁所。 我是在懷念一個：願意為「人類脆弱時刻」認真設計的文明版本。



—— 潯珩亂筆 ｜ XC Scribbles · 捌拾肆 LXXXIV 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