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和娘一起坐飛機。

那時候她已經進入失智的前期狀態，很多事情還「看起來可以」，但其實已經開始變得不確定。 飛機上的廁所，對一般人來說只是狹小、不舒服，對她而言，卻像一個充滿未知的迷宮。

她進去之前，我腦子裡一連串問題停不下來：她會不會按錯按鈕？會不會找不到沖水的地方？會不會不知道怎麼開水龍頭？洗完手後，杯子在哪？門要怎麼鎖？要怎麼開？

那是一個小到連轉身都困難的空間，擠不進第二個人。門也不能開著，外面是一圈來來去去的陌生人。我只能站在外面，用聲音「遙控」她，一句一句問、一句一句指引。但我心裡很清楚，我其實什麼都掌控不了。

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，設計不是「好不好看」的問題，而是「當一個人正在失去能力時，世界會不會對他太殘忍」。

你知道嗎？ 光是那層鋪在馬桶座上的紙，哪一邊是前、哪一邊是後，本身就是一個沒有任何明確說明的謎題。對健康的人來說，這只是小事；對正在混亂中的人，卻是足以讓人停住、懷疑、甚至恐慌的瞬間。

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，每一個物件都變成了一道關卡。而我突然理解，她該有多無奈。

我能幫的，只有我「看得見」的困惑。但那些我看不見的焦慮呢？那些她自己也說不清、表達不了的緊張呢？

很多生活裡的困難，其實不是功能失效，而是心理負擔。而心理負擔，從來不寫在說明書上。 我們這些站在局外的人，很容易用自己的理解速度，去要求別人「怎麼那麼慢」「怎麼連這個都不會」。但真相是： 因為我們看不見，所以我們不明白。

設計如果只服務清醒、年輕、熟練、反應快的人，那它其實是在默默地把其他人排除在外。

真正好的設計，應該是讓人不需要思考就能安全完成事情；而不是讓人為了「看懂」而先承受挫敗。

那次之後，我對很多「看起來很聰明」的設計開始保持距離。不是因為它不好看，而是因為它不夠善良。

我們真的需要慢下來。 慢到願意把自己放進別人的狀態裡，去想：如果今天是我迷路、我混亂、我正在失去掌控，這個世界，會不會對我溫柔一點？

在不理解之前，請先不要急著指責。 因為很多時候，不是對方做錯了，而是我們看不見他正在承受什麼。

設計如此，生活也是。



—— 潯珩亂筆 ｜ XC Scribbles · 捌拾貳 LXXXII ♿